第25章 爱恨
寒落落独自去见了天机子。
天机阁有问天台, 是门中最重要的禁地所在，非掌教允许不得进入。
传言上了问天台，可窥前世今生、过去与未来。
赫连修只将她送到问天台所在的山下, 就让她自己上山。
山有阶梯九九八十一阶, 每阶都有带着五行灵气的风吹过, 初时轻微, 渐渐地风越来越大，心念越是杂乱, 往前就越是困难。
寒落落摸到门槛后，收敛了心神不再思索旁的，这才顺利走过这问天阶。
“一炷香内走过问天阶, 你已经得了问天台的认可，说明今日的卦可卜。”天机子站在问天阶的上方等她。
师尊带她来天机阁, 本就是为了找天机子算卦的，寒落落也就不多问什么, 跟在天机子身后上了问天台。
问天台悬在深渊上空，只一条半尺宽的小道与之相连，且上面还有禁空的法阵，只能步行过去。
寒落落低头看时, 下山深渊的情景光陆怪离，鬼影重重裹挟着鲜血白骨绕成旋涡，偏旋涡的中心却又是晴空朗朗，更有金色的光芒溢出。
“每个人在坠渊所见, 都是心湖之映照, 若做不到心如止水，最好别再多看。”天机子没有回头，却知道她做了什么, “否则受了坠渊蛊惑，掉下去虽不会死，却要吃好大一番苦头的。”
“知道了，前辈。”寒落落没有对着干的打算，收敛了自己的目光，专心跟着天机子往前走。
心湖之映照吗？
她的心湖中央，原来是这样的啊。
上了问天台，寒落落在天机子的示意下，在法阵的中央盘膝坐下，微微合上了双眼。
按照指点三次运转清心决后，寒落落的心神彻底安静下来，而她所在的位置，也有淡淡的光辉从法阵纹路上亮起。
天机子施法，问天台四周忽然起了大雾。
白雾汹涌而上，将两人淹没其中，只有抹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。
“写个字吧。”天机子的声音响起。
“字？”
“顺你心意，随手写在空中即可。”
寒落落于是遵从吩咐做了，却在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，倏然发现自己落入了另一个空间。
仿佛踩在黑夜的云端，脚下软绵绵的，周围却又是漆黑的夜空，可说是广阔无边，也可说是浮萍无根。
她的意识飘荡在这“夜空”里，恍惚像是当初落入位面边界前的感觉。
再然后她听见有人唤她，于是猛然惊醒。
睁开眼，她依旧盘坐在问天台上，四周与她闭眼前没有什么区别。
只是天机子的神色有些疲惫，而他的双手掌心里，金色的粉末随风吹过而飘散，落入坠渊后消失不见。
“你身上牵连的因果太重，连天机石也承受不住。”注意到她的目光，天机子解释道。
“天机石？”
“你不知道？也是，道尊他性子如此，非必要不爱多言。”天机子想了想又觉得正常，“你只需知晓，天机石极为难得，它由天地法则自然孕养而成，隐藏在雷电聚集之地，携带天命气息，有它才可在问天台上卜问天机，测算与尔相干之事即可。”
“我……与旁人有什么不同吗？”寒落落迟疑问道。
“道尊乃仙界魁首，你是他唯一的爱徒，你若出了事，三界都将腥风血雨，你说自己与旁人有什么不同？”天机子看着寒落落微笑，“何况今日卜卦是为何，落落心中当比谁都清楚，是也不是？”
天机子说出这话时，语气和寻常没有任何区别，然而在那瞬间寒落落却觉得仿佛被完全看穿。
他知道了什么？还是说什么都知道了？
“前辈，我不过是资质好些，侥幸被师尊收入门下罢了。”
天机子却温和笑道：“不用否认，但也别担心，只要你不愿意说出，你的秘密就永远是你的秘密。”
寒落落默了片刻，目光落在逐渐被吹散的金色粉末上：“那这天机石碎了……”
她带着前世记忆重生而来，相关的因果确实不寻常。
“一枚天机石确实承受不住你的因果，但道尊给了三块，物尽其用后碎了的，倒也不算可惜。”
三枚？！
一枚已经难寻，三枚岂不是更加耗费精力。
寒落落顿了顿，神色格外严肃起来，站起身行了礼：“晚生寒落落，请前辈指点。”
“大道五十，天衍四九，遁去其一。这遁去的一，又叫做变数，也可称为生机。你而今能站在这里与我交谈，就已走在了变数的路上，我接下来的话说是指点，倒更像是锦上添花。”
天机子站起身来，望着问天台外翻滚的云海白雾，忽然问道：“落落，你想达成心中所愿吗？”
“前辈……这是何意？”寒落落不明所以。
“罢了。”天机子转过身来，认命的叹了口气。
昨日闹成那阵仗，今日却瞧见这姑娘还是女儿身时，他就该知道的。
指望这俩师徒自己开窍，不如指望他那孽徒郁瀛洲仗义疏财。
寒落落总觉得，天机子此刻在想什么不礼貌的东西。
可对方到底是大前辈，无冤无仇的她也不可没礼貌。
“走吧，可以回去了。”半晌，天机子说道。
“前辈，那卜卦的结果，不可以告诉我吗？”寒落落跟在天机子身后，到底是忍不住询问。
“倒也不是不可告诉你，只是让你知晓了也无济于事，反而令你多想、途生事端。”天机子头也不回的回答，“但你且放心，天机阁既应承了此事，就会全力以赴去完成，不敢白白要了道尊这人情。”
这回答说了跟没说似的，反而叫人更加好奇。
好在寒落落对天机阁也不算太陌生，知道他们天机阁门人算卦后经常会神神叨叨的，多少有些习惯了。
“前辈，我先前看到……”
“那是你的心海。”
“可我平时瞧见的……”
“心海深处，与宇宙相连接，是你悟道法则处，也是你窥探命运处，你往深处窥探，看到的自然与平常不同。”天机子将要走出那半尺宽的小道，却又突然回过头来，“落落，不要害怕命运，你能回来，就已经开始掌控了它。你要相信自己可以掌控它，如此在未来的博弈中才有胜算。”
寒落落怔住。
等她再回过神来，天机子已经走出去很远，她忙快步跟上去，却再不敢多问什么。
天机阁……难怪就连师尊他们，也从不敢轻慢天机阁。
为寒落落卜卦的具体结果，天机子没有告诉寒落落，同样也没有告诉赫连修。
对寒落落说过的话，他对赫连修说了相似的内容，尔后道：“道尊可愿信任老道？”
“本尊若不信你，缘何来这天机阁。”赫连修并非反问，而是回答。
“那么老道需道尊应承两个条件。”天机子说着，将一个锦囊取出来递过去，“这第一个，是请将爱徒留在天机阁，而您明日之前就需要离开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短则七七四十九日，长不超过百日，届时自会告知您。”
赫连修沉默了好片刻，却终究是颔首：“可。”
“这第二个条件，是您接下来都要在自己洞府中闭关，不可离开半步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期满百日，或者……直到您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。”天机子道，“比您来天机阁的目的，更重要的理由。”
#
赫连修要将她留在天机阁，这个消息对寒落落而言完全在意料之外。
然而他在人前提出此事，无论有没有别的考虑，她都不可能忤逆他。
所以只能微笑颔首，表示自己会留在天机阁好好修炼，让他尽管放心。
看他身影消失在天际，寒落落才转身过来，对天机子行礼后，步行着朝霜山走去。
天机子见此，对郁瀛洲使了个眼色。
郁瀛洲还忌惮着寒落落与赫连修间的关系呢：“师尊，这不妥吧，我和落落师妹，也不熟……”
“不熟？不熟你能把彩锦龙鱼的内丹卖给她？小兔崽子你别逼本座……”
天机子话还没说完，郁瀛洲已经快步追上了寒落落。
“寒……落落？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那啥，你也别太难过了，道尊让你留在天机阁，定然有他的考量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是吧，我们天机阁虽然比不上缥缈仙宗人多热闹地盘广，但也不是很差，你就既来之则安之……”
“郁瀛洲，你很闲吗？”寒落落终于停下，转过身来。
“我也不想缠着你，但我师尊这不担心你想不开嘛，毕竟在他们眼里你还是个小姑娘……”郁瀛洲絮絮叨叨。
却不知他无意间的话，正戳在寒落落的痛点上。
可不是么，在师尊眼里，她始终就是个小姑娘。
活过的岁月，比他零头的零头还要少……所以连她的尴尬与羞耻也显得微不足道。
正常男女间发生过后再怎么毫无情谊也该有所反应的事情……哪怕是厌恶的、尴尬的、商量着莫要放在心上的……在师尊那里，都可以像是从未发生过。
一次两次三次，他们险些做了最亲密的事，次日他还是光风霁月的模样，连半句相关的话也不屑于和她提起。
第一次她暗自庆幸，第二次她主动给他找借口，第三次……
她当然知道，让她留在天机阁这事，多半是天机子提出的，也定然是为了她考量。
可他走得再急，会急到私下与她交代几句的时间也没有吗？
……不过是懒得与她交代，或者觉得没必要罢了。
郁瀛洲还在喋喋不休：“你要想啊，其实不也是好事么，你要的那个药说难不难，要保证只对你无效却不容易，你现在留下来正好可以让我随时调整药效，保证你日后真正要用的时候万无一失……”
“那行。”寒落落招了飞剑出来。
“哎你干嘛去，这方向不是去霜山的！”
“去你洞府，盯着你炼药。”
“合着我在你这儿就炼药的作用？”
“不啊，你不是还卖鱼吗？”寒落落道。
“咱们好歹相识那么多年了，我搁这儿安慰你半天了，你就不能有点儿人情味儿？”郁瀛洲不满。
“我没给钱吗？”寒落落骤然在空中停下，“不然你把灵石还我，我们好好叙叙旧情。”
“……落落师妹说的什么话，我们从前并不相识，哪里来的旧情，做生意的时候谈感情多伤钱啊。”天机阁首席瞬间坚定了立场。
……总算安静了。
寒落落心想。
之后她并未在郁瀛洲的洞府待上多久，天机子就派了人来，说是找她有事要谈。
天机子给了寒落落一块通行令和一张书单，让她从明日起去藏书阁看书。